第一部 兩個詩人

    一 一家內地印刷所

    我們這故事開場的時代,內地的小印刷所還沒采用斯丹諾普印刷機和油墨滾筒。安古蘭末雖然憑著當地的特產同巴黎的印刷業經常接觸,用的始終是木機。俗語把印刷說做“叫機車歎氣”,就是從木機來的,這句話現在可用不上了。城裏落後的印刷所當時還用皮製的球,給掌車工人蘸了墨塗在鉛字上。預備鋪紙上印,排滿鉛字的版子,安放在一個雲石做的活動盤上,所以盤子在行話中叫做“雲石”。這種機器盡管簡陋,埃爾塞弗,柏朗坦,阿爾特和第多,用來印過不少精美的圖書。如今遍地都是新式的印刷機了,奚羅姆-尼古拉·賽夏當做寶貝一般的老式工具已經給忘得幹幹淨淨,需要我們重提一下才行;因為那些工具在這個重要的小故事中頗有作用。

    賽夏出身是個掌車的。排字工用印刷業的行話稱掌車工為“大熊”。他們從墨缸到印刷機,從印刷機到墨缸,來來往往,動作很象關在籠子裏的熊,那綽號大概是這樣來的。大熊反過來把排字工叫做“猴子”,因為他們忙忙碌碌老在一百五十二個小格子裏撿鉛字。在一七九三那個災深難重的年頭,五十上下的賽夏已經結了婚。全國大征兵幾乎把所有的工人編入軍隊,賽夏虧得上了年紀,成了家,逃過兵役。印刷所的老板,也就是行話所謂“傻瓜”,死去不久,遺下一個寡婦,無兒無女,店裏隻剩一個掌車的賽夏。看來鋪子立刻要關門了,孤零零的大熊沒法變成猴子,因為他隻管印刷,一字不識。一位人民代表急於分發國民議會的皇皇文告,不管賽夏有無能力,給了他一張印刷執照,征用印刷所。賽夏公民收下棘手的執照,拿老婆的積蓄送了一筆補償費給東家的寡婦,隻花一半價錢買進印刷所的機器。可是這不算什麽。共和政府的告示要如期交貨,一字不能印錯。奚羅姆-尼古拉·賽夏正在為難,幸而碰到一個馬賽的貴族,怕丟了田地不肯逃亡,又怕丟了腦袋不敢出麵,隻能找個工作糊口。特·摩公勃伯爵穿上寒傖的工衣,做了內地的印刷監工。某些公民為著隱匿貴族而被處死刑的布告,就是那監工從排字到校對,改校樣,一手包辦的,再由升任傻瓜的大熊拿去印刷,張貼。他們倆居然太平無事。一七九五年,恐怖的風暴過去了,尼古拉·賽夏不得不另找一位兼做排字,校對和監工的多麵手。一個拒絕向政府宣誓的神甫接替特·摩公勃伯爵,直到首席執政恢複夭主教為止。神甫在王政複辟時代升為主教,在貴族院和特·摩公勃伯爵坐在一張凳上。尼古拉·賽夏在一八〇二年上不比一七九三年時多識一個字,卻賺了不少錢,有力量雇一個監工了。以前不在乎前程的夥計,現在叫手下的大熊和猴子見著害怕。貧窮消滅了,嗇刻脾氣跟著出現。印刷所老板一看到有希望掙家業,發財的念頭使他對本行心竅大開,變得又貪心,又猜疑,又精明。他仗著自己的經驗,瞧不起理論。他隻要眼睛一望,就能按照不同的字體,估出一小頁或一整張的價錢。他告訴外行的主顧,大號的鉛字成本貴;倘若用小號的鉛字,他又說排起來費工。他在本行中一竅不通的是排字,最怕弄錯,所以隻承接髙價的買賣。凡是按時計酬的工人,賽夏都目不轉睛的盯著。有什麽紙廠周轉不靈,他買進便宜的紙張囤起來。因此,那所不知從什麽時代起就做印刷工場的屋子,一八〇二年時已經是他的產業。賽夏在各方麵都交上好運:老婆死了,隻有一個兒子。他把兒子送進當地的中學,主要不是給兒子受教育,而是替自己預備後任。賽夏待孩子很嚴,有心把家長的威權延長時期;放假的日子要他在鉛字架上做活,說他應該學會自食其力,將來好報答流著血汗養育他的可憐的父親。未來的主教離開印刷所的時候,賽夏聽著他的指點,在四個排字工人中挑了一個又聰明又老實的人做監工。老頭兒的事業從此安排妥當,可以維持到孩子來接管的一天;那時鋪子交給一個能幹的年輕人,不怕不興旺發達。大衛·賽夏在安古蘭末中學成績優異。老賽夏雖然是從沒有知識沒有教育的大熊爬上來的,非常瞧不起學問,卻也打發兒子上巴黎研究高等印刷,好不嚴厲的囑咐大衛別指望老家的接濟,必須在巴黎,據他說是工人的天堂,好好的攢一筆錢;可見送兒子到智慧的國土去留學是他的一種手段,借此達到自己的目的。大衛在巴黎一邊學印刷,一邊進修,完成學業。第多廠的監工成了一個學者。一八一九年年終,他聽從父親的命令回去接管買賣,離開巴黎,從頭至尾沒有花過父親一個錢。當時尼古拉·賽夏的印刷所發行一份刊登司法廣告的報紙,那是州內獨一無二的刊物,另外還承接州公署和主教專區的印件。靠著這三宗買賣,一個活躍的青年不難掙一份大大的家業。

    正在那個時期,開紙廠的戈安得弟兄買下安古蘭末的第二張印刷執照。那家印刷廠一向被賽夏利用帝政時代連年戰禍,百業蕭條的局勢,排擠得沒有生路;賽夏為了時局,也不曾收買那鋪子;這個小算盤竟害得他自己的老印刷所後來一敗塗地。當時老頭兒聽見消息私下欣幸,以為同戈安得弟兄的競爭有兒子來擔當,不用自己對付了。他心上想:“我是擋不住的,可是第多廠培養出來的年輕人準有辦法。”七十多歲的老頭兒巴不得早日交代,好稱心愜意的過活。他對高等印刷固然知識有限,在另一門藝術,工人們說笑話叫做“酒醉學”方麵,倒是一個高手。那門藝術,《邦太葛呂哀》的了不起的作者當年很重視,不幸遭到一些“節製會” 的摧殘,鑽研的人一天少一天了。奚羅姆-尼古拉·賽夏不願辜負他的姓氏,永遠口渴得厲害。他對“發酵葡萄”的嗜好多少年來受著老婆約束,隻能適可而止。其實那嗜好是出於大熊們的天性,夏朵勃裏昂先生在美洲的真熊身上也曾注意到。據一般哲學家的意見,一個人年輕時代的習慣老來會變本加厲。這條規律在賽夏身上證實了:他越老越貪杯。嗜酒的習慣在那張大熊臉上留著標記,使他的長相與眾不同:鼻子盡量發展,近乎一個三號大法規的大寫A字,布滿血筋的麵頰象葡萄葉,紅裏帶紫,長著許多小瘤,往往還有細毛點綴;整個臉龐仿佛秋天的葡萄葉包著一隻其大無比的雞萘菌。兩道濃眉好比兩簇堆著雪花的小樹,底下一雙小灰眼便是喝醉的時候也很精神,顯出一種貪婪成性的狡猾。貪婪把他所有的感情都消滅了,連父子的天性在內。光禿的腦袋四周剩一圈花白的頭發,還有點滕曲,令人想起拉封丹寓言中的芳濟會修士。他矮身量,大肚子,象一盞費油而光線不足的舊油燈。一個人無論什麽嗜好過了份,都能使身體往原來的方向發展。酗酒同研究學問一樣叫胖子更胖,瘦子更瘦。三十年來尼古拉·賽夏老戴著民兵的三角帽;那種帽子當初出過風頭,如今在某些內地城市的鼓手頭上還看得見。他穿著似綠非綠的絲絨背心和絲絨長褲,棕色的舊大氅,一雙花色紗襪,一雙銀褡扣的鞋子。賽夏這副布爾喬亞服裝並不能遮蓋他是工人出身,可是同他的嗜好和習慣再合適沒有,而且完全表現出他的生活,仿佛那家夥是全身穿扮好了出世的。我們提到蔥不能不聯想到蔥的皮,提到賽夏也不能不聯想到他的裝束。如果老印刷商不是早已暴露他利令智昏的貪心,單單那次退休的經過也盡夠描畫他的性格。不管兒子要從赫赫有名的第多廠帶回許多學識,賽夏隻打算跟兒子做一筆好買賣,這個主意他已經醞釀了多年。老子要賺錢,兒子勢必要吃虧。可是在老人心目中,做買賣根本談不上父子。賽夏先把大衛看做獨養兒子,後來認為是當然的受盤人,同老子有利害衝突·.他必須高價出盤,大衛必須低價盤進;因此兒子變為一個非製服不可的敵人。從感情轉化到自私的過程,在有教養的人總是迂回曲折,慢慢兒來的,還得用虛情假意遮蓋;在老熊身上卻直截了當,非常迅速;他的行動說明狡黠的酒醉學比髙深的印刷術強得多。兒子回家,老頭兒拿出精明人欺哄老實人的手段,對他象招待主顧一般親熱,象服侍情婦一般關心:走路扶著他的胳膊,叫他腳下留神,別踩著泥漿;吩咐用人替他暖被窩,生火,預備半夜餐。第二天,尼古拉·賽夏備了一頓豐盛的飯,竭力勸酒,想灌醉兒子;飯後他醉醺醺的說:“咱們談正經吧?”這句話夾在兩個飽嗝兒之間說出來,聲音特別古怪,兒子聽了要求下一天再談。老熊平日最會利用醉態,當然不肯放棄這場準備已久的鬥爭。他說他挑了五十年的擔子,一小時都不能再等了。明天就得由兒子來當傻瓜。

    講到這兒,或許應當說一說廠房的情形。屋子從路易十四末期起就開印刷所,坐落在菩裏歐街和桑樹廣場交叉的地方。內部一向按照行業的需要分配。樓下一間極大的工場,臨街一排舊玻璃窗,後麵靠院子裝著一大片玻璃鎘子。側麵一條過弄直達老板的辦公室。可是印刷在內地始終是人人愛看的新鮮事兒,顧客寧可走鋪麵上臨街的玻璃門,不怕工場的地基比路麵低,進門要走下幾級。少見多怪的客人穿過工場裏的走道,從來不留心四麵八方的障礙。他們望著樓板上吊的繩,晾的紙,象花棚的頂,身子便撞在一排一排的鉛字架上,或者被支撐印刷機的鐵棍把帽子撩在地下。動作靈活的排宇工從鉛字架上一百五十二個小格子裏撿字,看一眼原稿,看一眼手裏的排字夾,加一根空鉛條;來客眼睛瞪著他們,不防地下有大石板壓著整令浸濕的紙,絆他們的腳,再不然腰眼撞在紙架的角上;諸如此類的笑話叫一般猴子和大熊樂不可支。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太太平平的走到辦公室。辦公室是兩個簡陋的亭子,在洞窟般的工場的盡裏頭,緊靠皖子;監工和老板各據一方。後院牆上很幽雅的點綴著一些葡萄藤,以老板的名聲來說,頗有一種本地風光,動人酒興。院子盡頭,靠著黑魆魆的界牆有間破落的偏屋,專為浸紙和整理紙張用的。那兒還有一個水鬥,衝洗上印前後的版子,俗語所謂字盤;墨汁和廚房的汙水混在一起流出去,趕集的鄉下人看了以為真有什麽魔鬼在屋內洗臉。偏屋的一邊是廚房,另外一邊是柴房。正屋最髙層隻有兩個閣樓式的房間,二樓有三間屋子。第一間做了穿堂兼餐室,除去破舊的木扶梯占掉一些地位,同樓下的過弄一樣進深;臨街有一扇狹長的小玻璃窗,靠院子開一個大圓窗洞。四壁隻刷白粉,寒酸簡陋,活現出生意人家的吝嗇:肮髒的地磚從不檫洗:家具隻有三把蹩腳椅子,一張圓桌和一口碗盞櫃。櫃子兩旁都有門,一扇門通臥房,一扇門通客室。門窗全是油膩,變了暗黃色,屋內常常堆著白紙或印好的紙;紙堆上可以看到尼古拉·賽夏的飯後點心,酒瓶,菜盤。臥房裝著鉛格子鑲嵌的玻璃窗,從後院取光;壁上掛的舊毯子和內地在聖體節上掛在屋子外麵的一樣。房內放一張有欄杆的大床,掛著帳幔,鋪一條紅呢床罩,附帶床幾;還有兩把蟲蛀的大靠椅。兩把胡桃木花綢麵的單靠,一張舊書桌;壁爐架上麵有一隻掛鍾。這間臥房頗有樸素的古風,一片暗黃色調,原是尼古拉·賽夏的老東家羅佐先生布置的。客室曾經由賽夏太太重新裝修,惡俗的門窗跟護壁板全是理發師染假頭發用的淺藍色;白地的糊壁紙畫著深褐色的東方景致;家具是六把藍羊皮麵子的單靠,椅背做成豎琴式;兩個窗洞上部的半圓形砌得很耝糙,不掛窗簾,望出去可以看到桑樹廣場全景;壁爐架上沒有燭台,沒有座鍾,沒有鏡子。賽夏太太不曾裝修完就死了,大熊覺得美化屋子不能生利,毫無用處,工程便不再繼續。當下尼古拉·賽夏東倒西歪,帶兒子進去的便是那間客室;圓桌上擺著一份印刷所的機器生財的清單,那是監工照著他的意思寫的。他指著文件對兒子說:

    “孩子,你念吧。”尼古拉·賽夏一雙醉眼骨碌碌的望望兒子,望望清單。“我給你的印刷所才呱呱叫呢。”

    大衛拿著清單念道:“一、木機三架,都有鐵棍支撐,下裝生鐵盤……”

    老賽夏插嘴道:“這是我的改良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連同一切用具:墨缸,墨球,紙架等等,共值一千六百法郎! ”大衛·賽夏念到這兒,放下清單說:“可是爸爸,你的印刷機全是蹩腳貨,值不了三百法郎,隻好當柴燒。”

    “蹩腳貨?”老賽夏嚷起來,“蹩腳貨?你拿著清單,咱們一塊兒下樓,瞧瞧你們發明的爛鐵車可抵得上這些久經考驗的老機器!你看了才不敢糟蹋這些實惠的印刷機,走起來象驛站上的包車一樣,用上一輩子也不要修理。哼,蹩腳貨!對,就是這些蹩腳貨將來供給你油鹽醬醋的!也就是這些蹩腳貨在你老子手上用過二十年,使他有力量培植你到今天。”

    老頭兒奔下高低不平,搖搖晃晃的舊扶梯,居然沒揮交;他走進過道,推開工場的門,衝向第一架車子。所有的機器都暗中擦抹幹淨,上了油;兩根交叉的結實的橡木軸也由學徒擦過了。他指著軸梗說:

    “這樣的印刷機還不討人喜歡嗎?”

    車上有一份結婚帖子。老熊放下邊框壓住紙格,拉過生鐵盤,覆上紙格,拉一下軸梗;然後放鬆繩索,拖開生鐵盤,把邊框和紙格往上收起,動作靈活,不亞於年輕的大熊。車子開動的時候聲音怪好聽,賽過鳥兒撞在玻璃窗上飛走的叫聲。

    “哪一部英國車子有這樣的氣派?”老賽夏問兒子,兒子看著呆住了。

    老賽夏奔向第二第三架車子,照樣輕鬆利落的表演了一番。酒鬼眯著醉眼發覺最後一架機器上有個地方學徒忘了收拾,狠狠的咒罵了一陣,扯起衣擺就抹,好比馬販子出售牲口,非把毛兒刷亮不可。

    “就憑這三架車,告訴你,大衛,不雇監工,你好掙九千法郎一年。我以你未來的合夥人名義,反對你改用混賬的鐵車,磨壞鉛字。那英國鬼子——還是法國的敵人呢,一隻想讓鑄字鋪發財,虧你們在巴黎對著他的發明大聲叫好!哼!你們想用斯丹諾普!得了吧!一架斯丹諾普賣到二千五百法郎,比我三架寶貝車子合在一起差不多要貴兩倍,還沒有彈性,容易磨壞鉛字。我不象你有學問,可是你記住:斯丹諾普跟鉛字是死冤家。這三架車還能久用不壞,做的活兒幹淨整齊,安古蘭末人的要求不過如此。鐵機也罷,木機也罷,金機銀機也罷,不管你用什麽車子印刷,反正他們不多付你一個子兒。”

    大衛往下念道:“二、鉛字五千斤,華弗拉鑄字所出品……”念到華弗拉的名字,第多門下的高足不禁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“你笑吧,你笑吧!用了十二年,字還簇新。這才說得上鑄字專家!華弗拉先生做人規矩,賣出來的字都料子挺硬。依我說,顧客上門次數最少的才是最好的鑄字鋪。”

    大衛接著念:“估價一萬法郎。——可是一萬法郎,爸爸,要合到兩法郎一斤;第多廠出的西塞羅,全新的才賣一法郎八十生丁。你那些釘頭隻能當舊鉛賣,一斤不過五十生丁。”

    “嘿!你把奚萊先生刻的半斜體字,草體字,圓體字叫做釘頭!奚萊在拿破侖時代就開印刷所,造的字要賣六法郎一斤,銅模是頭等刻工,我買來才不過五年,好些鉛字還是嶄新的呢,你瞧!”老賽夏拿下幾小格不曾用過的鉛字給兒子看。

    “我沒有學問,一個字也認不得;不過我知道,奚萊的字體是你第多廠英國體的祖宗。瞧這個圓體字。”賽夏指著一個字架子,撿出一個M來,說道:“這個西塞羅圓體還沒用舊呢。”

    大衛發覺同父親沒有商量的餘地;不是全盤接受就是全盤拒絕,隻能說一聲行或是不行。老熊連晾紙用的繩索都開入清單。最小的木夾子,木板,瓦盆,石板,刷子,統統列在項目之內,象守財奴一般精細。機器生財,連同印刷執照和客戶,出盤的價錢總共是三萬法郎。大衛心裏思忖這樁買賣做得做不得。老賽夏看見兒子對著價錢一聲不響,不禁暗暗著急;他寧願來一場激烈的爭論,不喜歡兒子悄沒聲兒的接受。遇到這一類交易,會爭論的才是能幹的生意人,能保護自己的利益。賽夏常說:“對什麽條件都點頭的人,臨到付款總是一個錢也拿不出的。”他一邊忖度兒子的心思,一邊把辦內地印刷所必不可少的破爛用具逐件指出來,帶大衛看印零件用的切紙機,上光機,誇它們如何有用如何堅固。

    他說:“工具總是老的好。印刷業的老工具價錢應該比新的貴才對,打金箔的工匠用的家夥就是這樣。”

    俗不可耐的銅版,——大V字或大M字四周刻著司婚神,愛神,掀起棺蓋來的死人,印戲報用的刻滿假麵具的大框子,被尼古拉·賽夏逞著酒意說得天花亂墜,好象都是無價之寶。他告訴兒子,內地人的習慣根深蒂固,你給他們最漂亮的東西也不受歡迎。他,尼古拉·賽夏,印過一批曆本,比《列埃日人》曆本好得多;誰知大家寧可買包糖紙印的《列埃日人》,不要富麗堂皇的新曆本。大衛不久自會發覺那些老古董的重要,賣的價錢比花足成本的新花樣高得多。

    “唉!孩子,內地是內地,巴黎是巴黎。烏莫鎮上來一個人要你印結婚帖子,要不給他印上一個渾身裹著花圈的愛神,隻象你第多廠那樣單單排一個大寫M,他就覺得自己沒有結婚,準會把帖子退回給你。我知道幾位第多先生在印刷界大名鼎鼎,可是他們的新花樣要一百年之後才能行到內地來。就是這麽回事。”

    豪爽的人做買賣總是不行的。大衛天性柔和,動不動不好意思,怕爭論,隻要受到過分的剌激就讓步。他心地髙尚,又是被老酒鬼壓製慣了,更沒法為了金錢同父親爭執;尤其他認為老人家用意極好,那種貪心是表現掌車工人對他的工具有感情。可是尼古拉·賽夏當初向羅佐寡婦盤進印刷所,統共隻花一萬法郎,付的還是革命政府的鈔票;機器用到現在開出三萬法郎價錢,顯然太過分了。大衛說:

    “爸爸,你這是要我的命了!”

    “我生你出來的人要你的命?”老酒鬼朝著晾紙的繩索舉起手來。“那末,大衛,執照你估多少錢?每行廣告收費五十生丁的報紙又值多少錢?上個月單靠這門獨行生意就有五百法郎收入!孩子,你去翻翻賬簿,看看州公署的公告和登記通知,市政府跟主教專區的印件,一共有多少出息!你真是個不想發財的飯桶。將來送你到瑪撒克那樣的好莊園上去的馬,你還要討價還價!”

    清單之外附著一份爺兒倆合夥經營的契約。隻花六千法郎買進的屋子,慈愛的父親租給新店,每年收一千二百法郎租金;頂樓上的兩間房,老人留下一間自用。在大衛·賽夏不曾付清三萬法郎之前,鋪子的盈利父子各半均分;等款子交割清楚,大衛才算印刷所的獨資老板。大衛估計一下執照,營業額和報紙的價值,根本不計算生財,覺得盤進鋪子的本錢不難付清,便接受了父親的條件。老頭兒見慣鄉下人的刁猾,又不懂巴黎人的大算盤,看見事情這樣快就定局,好生奇怪。

    他私下想:“難道兒子在巴黎發了財嗎?還是他打算不付錢?”老賽夏存著這種心盤問大衛可曾帶錢回家,想要他拿出來作為定洋。父親追根究底,引起了兒子的疑心。大衛咬緊牙關,不肯透露一點消息。第二天,老賽夏叫學徒把家具搬上三樓,預備托回到鄉下去的空車裝回去。二樓的三間房,四壁皆空的交給兒子,印刷所也移交了,可不給他一個生丁開發工錢。大衛央求父親以合夥人的身份拿出些股本來共同經營,老印刷工隻管裝傻。他說交出印刷所就是交了股本,不用再出錢。等到兒子說出一番批駁不倒的道理來,老賽夏回答說,他向羅佐寡婦盤進印刷所的時候,就是赤手空拳幹起來的。他是個無知無識的可憐的工人,尚且能白手成家,第多門下的髙足當然更有辦法。何況做爺的辛辛苦苦讓大衛受到教育,掙了錢,如今大衛正好拿出來用。

    “你掙的工錢派了什麽用場? ”隔天兒子一聲不出,問題懸而不決,這時老賽夏又來逼他,想探明真相。

    大衛氣憤憤的回答:“我不要吃飯嗎?不要買書嗎?”

    大熊說:“啊!你買書?那你做買賣一定虧本。買書的人不相宜印書。”

    大衛看見父親不顧做父親的身分,難堪極了。吝嗇的老人為了拒絕出資,搬出一大堆卑鄙的,歎窮訴苦的生意話作理由,大衛隻得聽著。他把痛苦往肚裏咽,眼看自己孤零零的,毫無依傍,沒想到父親是個市儈。幸而他抱著哲學家式的好奇心,想趁此摸清老人家的性格。大衛說他從來沒要求清算母親的遺產;即使那筆產業不能抵充盤進印刷所的本錢,至少可以做爺兒倆合夥經營的開辦費。

    老賽夏回答說:“你娘的財產嗎?她的財產是她的聰明和相貌!”

    聽了這句,大衛把父親完全看透了;除非打一場沒結沒完,又費錢又丟臉的官司,休想叫父親攤出清賬,交代娘的遺產。有骨氣的大衛明知履行父親合同上的條件非常吃力,還是接受了這副重擔。

    他心上想:“好好的幹就是了。就算我苦一點,老頭兒也是苦過來的。再說,我賣力也還是為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兒子不做聲,父親看著不大放心,便說:“我給你留下一件寶貝呢。”

    大衛問什麽寶貝。

    “瑪利紅。”父親回答。

    瑪利紅是個鄉下出身的胖姑娘,印刷所裏少不了的助手,她管浸紙,切紙邊,做飯,洗衣,上街跑腿,從車上卸紙,洗紙格,到外邊去收款。如杲瑪利紅認得字,老賽夏還會要她排字呢。

    父親動身了,一路走到鄉下。他雖則借著合夥的名義出盤了印刷所,十分高興,卻也擔心將來怎麽收款。先是著急交易做不成,接下來總是著急款子沒有著落。所有的情欲本質上都會自欺欺人。那家夥一向認為讀書無用,此刻偏要相信讀書的影響:兒子受過教育,必定講信用,賽夏把三萬法郎寄托在這一點上。大衛既是有教養的青年,準會埋頭苦幹,償還父親的錢;他有知識,不怕想不出辦法;看他心地那麽好,決不至於賴債!許多父親做了這一類的事,還相信一切是為兒子好;老賽夏回鄉那天,走到他葡萄園的時候就有這個想法。葡萄園坐落在瑪撒克村上,離開安古蘭末十二裏。前任的業主在村上蓋著一所漂亮的屋子。莊園自從一八〇九年老熊買進以後,每年有所擴充。賽夏花在印刷機上的心血,如今轉移在榨葡萄機上;而且正如他自己說的,他在葡萄園中混過多年,也很內行了。

    從前他整天守著工場,現在整天守著葡萄園。告老回鄉的第一年,賽夏老頭在綁葡萄的樁子中間愁眉不展。意想不到的三萬法郎使他飄飄然,比喝醉酒還舒服,他老是在想象中摩挲那筆錢。越是非分之財,越是急於到手,因此他放心不下,常常從瑪撒克趕往安古蘭末,爬上石扶梯,攀登那高踞在山岩上的城市,走進工場,瞧瞧兒子是否能應付。印刷車還在老地方,獨一無二的學徒戴著紙帽正在擦紙格上的油膩。老熊聽見一架車格吱格吱叫著,印什麽請帖之類,他認得他的老鉛字,看見兒子和監工各自在亭子裏念一本書,隻當他們看校樣。和大衛一同吃過飯,老賽夏回到瑪撒克,始終牽腸掛肚。吝嗇和愛情一樣有先見之明,對未來的事故聞得出,猜得到。賽夏在工場裏看到機器會出神,想起他賺錢的年月;現在離開了工場,葡萄園主照樣感覺到兒子精神懶散,叫人擔憂。他害怕戈安得弟兄的名字,眼看“賽夏父子”的招牌被他們壓下去了。總之,老頭兒覺得風頭不對。這個預感是不錯的,賽夏鋪子已經走上背運。可是守財奴有守財奴的神道保佑。那神道利用一些意想不到的局麵,把重價出盤鋪子的錢送進酒鬼的荷包。現在得解釋一下,明明可以辦得發達的賽夏印刷所怎麽會敗下去的。

    大衛既不理會王政複辟以後宗教對政府的影響,也不理會進步黨的勢力,在政治和宗教問題上采取了最要不得的中立。在他的時代,內地的生意人必須態度鮮明才有主顧,在進步黨和保王黨的客戶之間隻能挑選一個。大衛受著愛情牽纏,一心想著科學,又是天性髙尚,不會象真正的生意人那樣唯利是圖,也就不去研究內地企業和巴黎企業的差別。細微的分歧在巴黎的大浪潮中是看不見的,在州府裏卻非常突出。戈安得弟兄附和政府黨的論調,經常進大教堂,親近教士,故意要人知道他們守齋;社會上需要宗教書的時候趕緊重印,在利潤優厚的生意上占了先,還誣蔑大衛是進步黨人,無神論者。他們說,你怎麽能照顧大衛的買賣呢?爺是九月黨人,拿破侖黨人,又是酒鬼,又是守財奴,早晚有大批金鋃傳給兒子。他們弟兄倆可是窮得很,家累又重,比不得大衛是單身漢,將來還是大富翁,當然可以隨心所欲。諸如此類的話說了很多。州公署和主教公署受到這些責備大衛的議論的影響,把印刷的業務給了戈安得弟兄。不久兩個貪心的同行看見大衛沒精打采,愈加放膽,也辦了一份刊登廣告的報紙。賽夏老店隻有一些零星活兒可做,廣告收入也減少一半。戈安得鋪子靠宗教書和靈修冊子賺飽了,想壟斷本州的廣告和司法公告,向賽夏父子提議收買他們的報紙。種葡萄的老人看著戈安得鋪子營業蒸蒸日上,早已恐慌,一聽見大衛報告這個消息,從瑪撒克直奔桑樹廣場,來勢之快好比烏鴉聞到了戰場上的死屍味兒。

    他對兒子說:“你別管,讓我來對付戈安得弟兄。”

    老頭兒馬上看出戈安得弟兄的用心,他眼光深刻,叫他們大吃一驚。他說他兒子險些兒做出糊塗事來,幸虧他攔住了。一一我們出讓了報紙,還有什麽主顧?訴訟代理人,公證人,所有烏莫鎮上做買賣的,將來全是進步黨;戈安得弟兄陰損賽夏爺兒兩個,說他們是進步黨,正好替賽夏鋪子預備後路,日後進步黨人的廣告還是照顧賽夏鋪子的!出讓報紙?還不如連機器執照一齊脫手。因此他要把印刷所盤給戈安得弟兄,討價六萬法郎,免得兒子破產;他喜歡兒子,他要保護兒子。一般鄉下人凡事推在老婆身上,這個種葡萄的凡事推在兒子身上:不是兒子不肯這樣,便是兒子定要那祥,逼戈安得弟兄逐漸讓步;他花了一番氣力,兩個戈安得終於答應出兩萬兩千法郎收買《夏朗德報》。條件是大衛不得再發行任何報刊,否則賠償三萬法郎損失。賽夏印刷所做的這筆交易,等於自殺;種葡萄的卻滿不在乎。犯過盜竊,下一步總是凶殺。老頭兒打算用出賣報紙的收入抵充他出盤鋪子的錢;隻要能到手這筆款子,他情願犧牲大衛,允其這討厭兒子對這筆橫財也有權利分去一半。慷慨的父親放棄印刷所,算是補償大衛;一千二百法郎的房租照舊維持。報紙讓給戈安得弟兄以後,老人難得進城,推說年紀大了;其實印刷所已經不是他的產業,他不再關心。隻是幾十年來對老機器的感情一時不能完全消滅。他有事上安古蘭末而回到老屋子去的時候,到底是為了他的木機呢,還是為了兒子,我們很難斷定。他向兒子催討房租不過是個形式。賽夏的監工如今在戈安得弟兄手下做活,他知道那老子為什麽這樣大方,說老狐狸有心讓大衛積欠房租,一朝大衛有事,老頭兒可以憑著優先債權人的資格出來幹預。

    大衛·賽夏荒廢業務的原因正好說明這年輕人的性格。他接手老家的印刷所幾天以後,遇到一個中學時代的朋友,正窮得走投無路。大衛的朋友那時大約二十一歲,名叫呂西安·夏同,父親是共和政府時代因傷退職的軍醫。夏同老先生為著興趣改做化學家,碰巧在安古蘭末開著一家藥房。他做了多年的科學研究,發明一種有利可圖的藥品,去世之前正在作必要的準備。他想治療各種類型的痛風症。那是有錢的人害的病。有錢的人要恢複健康總是不惜重價的。因此藥劑師在想到的許多計劃中獨獨挑出這個問題來解決。在經驗與科學之間,夏同懂得唯有科學能保證他發財。他研究痛風症的各種原因,根據某種攝生的辦法使他的藥物能適應不同的體質。最後他上巴黎去要求科學院鑒定,不料死在巴黎,研究的成果就此埋沒了。他在世的時候自以為家業有望,對兒子和女兒的教育一點不肯疏忽,把藥房的盈利統統花在家用上,弄得孩子們在他身後一貧如洗,更不幸的是一切教養都是為美麗的遠景準備的,父親一死,這遠景也跟著消滅。替夏同治病的是有名的台北蘭醫生,眼看他臨終又急又恨,渾身抽筋。夏同這股雄心主要是為了熱愛妻子。她是呂龐潑萊家碩果僅存的一個後代,一七九三年時被夏同象奇跡一般從斷頭台上救下來的。軍醫為了拖延時日,不征求姑娘同意,謊報她懷著身孕。他想法取得和那姑娘結親的權利,同她結了婚,雖然彼此都窮。他們正如一般憑愛情結合的父母,生的兩個孩子和母親一樣美麗無比,而美貌和貧窮湊在一處往往是最不幸的遺產。丈夫的希望,工作,絕望,深深的印在夏同太太心裏,美麗的麵貌大大的改了樣;境況逐漸艱苦,她的生活習慣也改變了。可是她和孩子們的勇氣完全能抵抗他們的惡運。藥房設在安古蘭末近郊最大的市鎮,烏莫的大街上;可憐的寡婦出盤鋪子的錢隻能收三百法郎利息,還不夠養活她一個人。她和她的女兒不覺得貧窮可恥,自願作工度日。母親服侍產婦,有錢人家看她舉止文雅,特別喜歡雇用她;她吃了人家的飯,拿一法郎一天的工錢。母親唯恐這樣降低身份使兒子難堪,在外改稱夏洛德太太;要雇用她的人都向盤進夏同藥房的卜斯丹先生接洽。呂西安的妹子在專洗上等衣服的普利歐太太店裏做活,一天掙七十五生丁;她管理女工,在工場裏的地位比一般女工略為高一些。普利歐太太做人規矩,在烏莫鎮上很受尊重,跟夏同家是鄰居。母女倆微薄的工資,加上三百法郎利息,每年大約有八百法郎,供給三個人的吃住衣著。他們盡量節省,才勉強維持,而且那些進款幾乎全部花在呂西安身上。夏同太太和女兒夏娃對呂西安的信心,不亞於穆罕默德的老婆對丈夫的信心,樣樣都肯為呂西安的前途犧牲。可憐的一家住在烏莫,屋子是花很少的錢向夏同的後任租的,坐落在後院盡頭,配藥間的樓上。呂西安住著頂樓上的一個破房間。他在熱愛自然科學的父親鼓勵之下,開始也走這條路,是安古蘭末中學最優秀的學生之一。大衛·賽夏畢業那年,呂西安正好進三年級。

    兩個老同學碰巧相遇的時候,呂西安熬苦不住,正想走極端,這是二十歲左右的人常有的念頭。大衛提議教呂西安學做印刷監工,很慷慨的送他四十法郎一月,把他從絕望中救了出來;其實大衛的鋪子根本不需要監工。中學時代的交情恢複以後,命運的相似和性格的不同使兩人的關係愈加密切。他們倆的頭腦不難掙上好幾份家私,聰明才智比得上第一流的人物,事實上卻屈居人下。命運的不公道成為他們之間有力的聯係。並且兩人從不同的途徑出發,都熱愛詩歌。呂西安預定的專業是高級的自然科學,但他熱烈向往文學的聲名;沉思默想的大衛天生宜於作詩人,趣味卻傾向嚴格的科學。誌趣的交錯使他們倆情投意合。不久呂西安告訴大衛,他的父親在應用科學方麵有過哪一些卓越的見解;大衛向呂西安指出,要在文壇上成名致富應當走哪一些新路。兩個青年在短時期內的友誼,隻有剛剛脫離少年時代的人才會那麽熱烈。不多幾日,大衛見到美麗的夏娃,憑著他憂鬱深思的性格,一見生情。祈禱文上說的海枯石爛,永矢勿渝的話,往往被一般無名的大詩人當作格言;他們的輝煌的詩篇是在兩個人的心中產生的,也是隱藏在兩個人的心裏的。等到大衛發覺呂西安的母親和妹子寄托在詩人身上的希望,知道了她們的盲目的熱誠,更覺得能接近夏娃,參與她的希望,分擔她的犧牲,十分快慰。因此大衛對呂西安視同手足。正如極端派的保王黨比王上還要激烈,大衛比母親和妹子更相信呂西安的天分,象母親寵孩子一般的寵他。兩人因為缺少資金,一籌莫展,常常象所有的年輕人那樣左思右想,要找一條致富的捷徑,把捷足先登者已經采摘一空的果樹使勁搖撼還是找不到果子。有一回談話中間,呂西安想起父親提過兩個計劃:一個是采用新的化學藥品,製糖的成本可以減低一半;另外一個計劃是用美洲的一種植物造紙,近乎中國人用的原料,成本非常便宜,可以把紙價減低一半。大衛知道這問題重要,曾經在第多廠引起辯論,便抓住這個主意當作生財之道;又認為呂西安指出這條路來,變了他永遠報答不盡的恩人。

    誰都看得出,兩個朋友的主要思想和精神生活使他們完全不宜於管理一個印刷所。戈安得弟兄成為主教專區的承印商和出版者,又是本州今後獨一無二的報刊——《夏朗德時報》的業主,每年有一萬五到兩萬法郎的營業;小賽夏的印刷所每月勉強做到三百法郎,除了付監工的薪水,瑪利紅的工資,捐稅,房租,大衛一個月隻到手上一百法郎,換了勤謹巴結的人,準會添一批新鉛字,買幾架鐵機,用便宜的印刷工價向巴黎的出版界兜攬生意;這位老板和他的監工卻一心一意在學問上做功夫,看見還有最後幾家客戶的生意就滿足了。戈安得弟兄終究摸清大衛的性情脾氣,不再毀謗;他們覺得最聰明的辦法是讓那家印刷所苟延殘喘,維持一個不上不下的局麵,免得落在一個精明強幹的同行手中;他們自動把零件生意介紹給大衛的鋪子。可見隻因為競爭的人算盤精明,大衛在生意上還能存活,他自己可並不覺得。戈安得對於他們所謂大衛的“怪脾氣”暗暗欣幸,表麵上對待大衛很公道、很正直,其實他們的行事和驛車公司差不多,為了防止競爭,自己開出新公司來假裝有人搶生意。

    賽夏屋子的外表同內部的寒酸簡陋完全一致,老熊從來沒修理過什麽。日曬雨淋,天時不正,過道的門象老樹幹,布滿不規則的裂痕。蟲蛀的屋頂蓋著法國南方通行的凹瓦;門麵造得很壞,磚石並用,雜亂無章,似乎吃不消屋頂的壓力,往下沉了。蟲蛀的窗槁子裝著高大的護窗板,因為天氣熱,外麵加上厚實的橫閂。開裂得那麽厲害的屋子,安古蘭末城裏很難找出第二所;要沒有三合土的粘力,早已支持不住。兩頭亮,中間黑的工場,壁上全是招貼,下半截經過工人們三十年來的摩擦,變了棕色;樓板上吊著繩索,地下堆著紙張,放著幾架舊機器,壓紙的石板,一排排的鉛字架;工場盡頭,兩邊兩個小亭子,老板和監工各據一方:你們想象—下這個景象,就能體會到兩個朋友的生活。

    一八二一年五月初,有一天下午兩點光景,四五個工人離開工場去吃飯,大衛和呂西安正站在通後院的玻璃門後。學徒關上臨街那扇裝著小鈴的門,大衛仿佛受不住紙張,墨缸,印刷機和舊木料的氣味,把呂西安拉往後院。兩人坐在葡萄棚下,地位正好望得見工場裏是否有人進來。陽光在葡萄藤中閃爍浮動,籠罩著兩個詩人,有如神像背後的光輪。那時,兩種個性兩副麵貌的對比格外顯著,給大畫家看了準會技癢。長相象大衛那樣的人注定要作劇烈的鬥爭,不管是轟轟烈烈的鬥爭還是無聲無息的鬥爭。寬廣的胸部,結實的肩膀,同各部分都很豐滿的身體完全配合。肥胖的臉上血色很旺,帶些紫色,脖子粗壯,一大堆烏黑的頭發:粗看象波阿羅讚美的那種教區委員;可是你複看一下他厚嘴唇上的皺紋,下巴上的窩兒,方鼻子的模樣,鼻子兩半邊的騷動的表情,尤其那雙眼睛,不難發覺他有一股專一的愛情在不斷燃燒,還有思想家的智慧,憂鬱而熱烈的性情;他的頭腦能縱覽全局,又能洞察幽微,分析的能力使他對純粹空想的樂趣容易感到厭倦。臉上有天才的閃光,也有火山腳下的灰燼;使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在社會上毫無地位,所以臉上看不出一點兒希望;多少傑出的人都是為了身世低微,沒有財產而壓在底下的。雖然印刷和知識密切相關,大衛卻討厭他的行業。這個身體笨重的西蘭納陶醉在詩歌和科學中間,借此忘掉內地生活的苦悶。在這樣一個人物身邊,呂西安的優美的姿勢真象雕塑家設計的印度酒神。他臉上線條高雅,大有古代藝術品的風味:希臘式的額角和鼻子,女性一般的皮膚白得非常柔和,多情的眼睛藍得發黑,眼白的鮮嫩不亞於兒童。秀麗的眼睛上麵,眉毛仿佛出於中國畫家的手筆,栗色的睫毛很長。腮幫上長著一層絲絨般的汗毛,色調正好同生來蜷曲的淡黃頭發調和。白裏泛著金光的太陽穴不知有多麽可愛。短短的下巴頦兒髙貴無比,往上翹起的角度十分自然。一口整齊的牙齒襯托出粉紅的嘴唇,笑容象淒涼的天使。一雙血統高貴的漂亮的手,女人看了巴不得親吻,隨便做個動作會叫男人服從。呂西安個子中等,細挑身材。看他的腳,你會疑心是女扮男裝的姑娘,尤其他的腰長得和女性一樣,凡是工於心計而不能算狡猾的男人,多半有這種腰身。這個特征反映性格難得錯誤,在呂西安身上更其準確。他的靈活的頭腦有個偏向,分析社會現狀的時候常常象外交家那樣走入邪路,認為隻要成功,不論多麽卑鄙的手段都是正當的。世界上絕頂聰明的人必有許多不幸,其中之一就是對善善惡惡的事情沒有一樣不懂得。

    兩個年輕人因為處的地位特別低,愈加用自命不凡的態度批判社會;懷才不遇的人要報仇泄憤,眼界總是很高的。他們的結局因之比命中注定的來得更快,灰心絕望的情緒也更難堪。呂西安書看得不少,作過許多比較;大衛想得很多,思考很多。印刷商盡管外表健康,粗野,卻秉性憂鬱,近於病態,對自己取著懷疑的態度;不比呂西安敢作敢為,性情輕浮,膽量之大同他軟綿綿的,幾乎是嬌弱的,同時又象女性一般嫵媚的風度,毫不相稱。呂西安極其浮誇,莽撞,勇敢,愛冒險,專會誇大好事,縮小壞事;隻要有利可圖就不怕罪過,能毫不介意的利用邪惡,作為晉身之階。這些野心家的氣質那時受著兩樣東西抑製:先是青春時期的美麗的幻想,其次是那股熱誠,使一般向往功名的人先采用高尚的手段。呂西安還不過同自己的欲望掙紮,不是同人生的艱苦掙紮,隻是和本身的充沛的精力鬥爭,不是和人的卑鄙鬥爭;而對於生性輕浮的人,最危險的就是卑鄙的榜樣。大衛惑於呂西安的才華,一邊佩服他,一邊糾正他犯的法國人的急躁的毛病。正直的大衛生來膽小,同他壯健的體格很不調和,但並不缺少北方人的頑強。他雖然看到所有的困難,卻決意克服,絕不畏縮;他的操守雖然象使徒一般堅定,可是心地慈悲,始終寬容。在兩個交情悠久的青年之間,一個是對朋友存著崇拜的心,那是大衛。呂西安象一個得寵的女子,居於發號施令的地位。大衛也以服從聽命為樂。他覺得自己長得笨重,俗氣,朋友的俊美已經占著優勢了。

    印刷商心上想:“牛本該耐性耕種,鳥兒才能無憂無慮的過活。讓我來做牛,讓呂西安做鷹吧。”

    兩個朋友把前途遠大的命運聯在一起,大約有三年光景。他們閱讀戰後出版的文學和科學的名著,席勒,歌德,拜侖,華爾特·司各特,約翰-保爾,貝爾才裏於斯,大維,居維埃,拉馬丁等等的作品。他們用這些融融巨火鼓舞自己,寫一些不成熟的作品做嚐試,或者開了頭敢下來,又抱著滿腔熱誠再寫。他們不斷的工作,青春時期的無窮的精力從來不鬆懈。兩人同樣的窮,也同樣的熱愛藝術,熱愛科學,忘了眼前的苦難,專為未來的榮名打基礎。

    那天印刷商從口袋裏掏出一冊十八開本的小書,說道:“呂西安,你知道巴黎寄來什麽書?讓我念給你聽。”

    大衛能夠象詩人一樣的朗誦,他念了安特萊·特·希尼埃的兩首牧歌:《奈埃爾》和《年輕的病人》,還有那首純粹古風的關於自殺的挽歌,以及諷刺詩中的最後兩首。

    呂西安不住的歎道:“想不到安特萊·特·希尼埃是這樣一個人物! ”等到大衛感動得不能再念,呂西安把詩集接過去的時候,又說了第三遍:“真是望塵奠及!”他看到序文的簽名,說道:“原來發現這詩人的也是個詩人!”

    大衛道:“寫了這部集子,希尼埃還自以為沒有寫出一點值得發表的東西。”

    呂西安念了那首悲壯的《盲人》和幾首挽歌;讀到“要是他們不算幸福,世界上哪兒還有幸福?”不由得捧著書親吻。兩個朋友哭了,因為他們都有一股如醉若狂的愛情。葡萄藤的枝條忽然顯得五色繽紛;破舊,開裂,凹凸不平,到處是難看的隙縫的牆壁,好象被仙女布滿了廊柱的溝槽,方形的圖案,浮雕,無數的建築物上的裝飾。神奇的幻想在陰暗的小院子裏灑下許多鮮花和寶石。安特萊·特·希尼埃筆下的加米葉,一變而為大衛心愛的夏娃,也變為呂西安正在追求的一位貴族太太。詩歌抖開它星光閃閃的長袍,富麗堂皇的衣襟蓋住了工場,猴子和大熊的醜態。兩個朋友到五點鍾還不知饑渴,隻覺得生命象一個金色的夢,世界上的珍寶都在他們腳下。他們象生活波動的人一樣,受著希望指點,瞥見一角青天,聽到一個迷人的聲音叫著:“向前吧,往上飛吧,你們可以在那金色的,銀色的,蔚藍的太空中躲避苦難。”那時,大衛從巴黎招來的學徒,賽裏才,推開工場通後院的小玻璃門,讓進一位生客。客人依著學徒的指點向他們倆一邊行禮一邊走過來。

    他從衣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本子,對大衛說:“我有部論文打算出版,請你估一估價錢。”

    大衛不看本子,就回答說:“我們不印大部頭的手稿,先生還是去找戈安得弟兄吧。”

    呂西安接過手稿,說道:“我們有一副挺漂亮的字體,可能用得上。最好把作品留下,讓我們估價,請你明天再來。”

    “閣下莫非就是呂西安·夏同先生?”

    “是的,先生。”監工回答。

    那位作家說:“先生,我能遇到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詩人,高興極了。我是特·巴日東太太介紹來的。”

    呂西安聽到那名字,臉紅了,含含糊糊說了幾句感謝特·巴日東太太關切的話。大衛注意到朋友的發窘和臉紅,讓他去招呼客人。客人是個鄉下紳士,寫好一部討論養蠶的書,為了虛榮想印出來給農學會的同道拜讀。

    鄉紳走了,大衛問:“喂,呂西安,難道你竟愛上了特·巴日東太太嗎?”

    “愛得象發瘋一樣!”

    “可是你們受著成見的阻隔,比她在北京,你在格林蘭還要離得遠。”

    “情人的意誌什麽都能克服。”呂西安低下眼皮說。“那你會忘記我們的。”夏娃的膽怯的情人說。

    呂西安嚷道:“相反,也許我為了你,把我的愛人犧牲了。”

    “這話是什麽意思呢?”

    “我雖然那麽愛她,雖然為著種種利益想在她家裏左右一切,可是我告訴她,我有個朋友才具比我高,將來準是了不起的人物,名叫大衛·賽夏;她要不招待我這個朋友,我的兄長,我從此不見她了。等會我回家去等她答複。盡管她今晚請了全體貴族來聽我朗誦詩歌,倘使拒絕我的要求,我永遠不再踏進特·巴日東太太家的大門。”

    大衛抹了抹眼睛,和呂西安熱烈握手。鍾上正好敲六點。

    呂西安忽然說:“我再不回去,夏娃要急了,再見吧。”說完他溜了,讓大衛獨自在那兒激動;一個人隻有在那個年紀上才能充分體會這種情緒,尤其在當時的處境之下,兩個青年詩人的翅膀還沒有被內地生活斬斷。

    大衛望著呂西安穿過工場走出去,歎道:“心腸多好!”呂西安回烏莫,走的是菩裏歐的美麗的林蔭道,麥市街,出聖·比哀門。他挑這條最遠的路線,可知特·巴日東太太家就在這段路上。呂西安覺得從那位太太的窗下經過,即使她不知道,心裏也非常快樂,兩個月來他回烏莫不走巴萊門了。

    到了菩裏歐的樹蔭底下,他凝神望了望安古蘭末和烏莫之間的距離。當地的風俗習慣築起一道精神上的界牆,比呂西安走下去的石梯更不容易跳過。在府城和城關之間,雄心勃勃的青年靠著聲名做吊橋,不久才闖進巴日東的府第;此刻他心中焦急,不知道情人如何答複,正如得寵的人作了得寸進尺的試探,唯恐失去主子的歡心,凡是分做上城和下城的地方都有些特殊的風俗,不知道那風俗的人一定覺得上麵的一段話意思不大清楚。並且講到這兒也該介紹一下安古蘭末,幫助讀者了解這個故事中最重要的一個角色,特·巴日東太太。

    二 特·巴日東太太

    安古蘭末是個古城,建立在一座圓錐形的岩崖頂上,夏朗德河在底下的草原中蜿蜒而過。岩崖靠貝利穀方麵連著一帶小山,在巴黎到波爾多的大路經過的地方,山脈突然中斷;岩崖便是山脈的盡頭,地形象個海角,麵臨三個風景秀麗的盆地。城牆,城門,以及矗立在岩崖高處的殘餘的堡壘,證明安古蘭末在宗教戰爭時代形勢重要。城市位居要衝,從前是天主教徒和加爾文教徒必爭之地。不幸當年的優勢正是今日的弱點:城牆和陡綃的山崖使安古蘭末沒法向夏朗德河邊伸展,變得死氣沉沉。我們這故事發生的時期,政府正往貝利穀方麵擴建城市,沿著丘陵築起路來,蓋了一所州長公署,一所海軍學校和幾處軍事機關的房舍。可是商業在另一地區發展。附郭的烏莫鎮早在山岩下麵和夏朗德河邊象一片野菌似的擴張,巴黎到波爾多的大路就在河邊經過。人人知道安古蘭末的紙廠名氣很大,紙廠三百年來不能不設在夏朗德河同幾條支流上有瀑布的地方。政府在呂埃鎮上為海軍辦著國內規模最大的鑄炮廠。運輸,驛站,旅館,製車,交通各業,所有依靠水陸要道的企業都麇集在安古蘭末的山腳底下,避免進城的麻煩。皮革業,洗衣作,一切與水源有關的商業,當然跟夏朗德河相去不遠;河邊還有酒棧,從水路來的各種原料的倉庫,有貨物過境的商號。烏莫因之成為一個興旺富庶的市鎮,可以說是第二個安古蘭末,受到上城嫉妒。政府機關,主教公署,法院,貴族,集中在上城。所以烏莫鎮盡管活躍,勢力一天天的增長,終究是安古蘭末的附庸。上麵是貴族和政權,底下是商業和財富;無論在什麽地方,這兩個陣營總是經常對立的;我們很難說上城和下城哪一個恨對方恨得更厲害。這局麵在帝政時代還算緩和,自從王政複辟以後,九年之間變得嚴重了。住在安古蘭末上城的多半是貴族或是年代悠久,靠產業過活的布爾喬亞,形成一個土生土長,從來不容外鄉人插足的幫口。難得有一戶從鄰省搬來的人家,在當地住到兩百年,和某一舊家結了親,勉強挨進去,而在本地人眼中還象是昨天新來的。那些古老的家庭蹲在岩石頂上,好比多疑的烏鴉;曆屆的州長,稅局局長和行政機關,四十年來一再嚐試,想叫他們歸化;他們出席官方的舞會宴會,卻始終不讓官方人士到他們家裏去。他們嘴皮刻薄,專愛挑剔,又嫉妒,又嗇刻,隻跟自己人通婚,結成一個緊密的隊伍,不許一個人進去,也不許一個人出來;不知道近代的享受;認為送子弟上巴黎是斷送青年。這種謹慎反映出那些家庭的落後的風俗習慣。他們抱著蔽塞的保王思想,沒有真正的宗教情緒,隻曉得守齋念經,象他們住的城市和山岩一樣毫無生氣。可是在鄰近幾州之內,安古蘭末的教育頗有名氣;四周的城鎮把女孩子送來進私塾,進修道院。不難想象,等級觀念對於安古蘭末和烏莫之間的對立情緒影響極大。工商界有錢,貴族窮的居多。彼此都用輕視的態度出氣,輕視的程度也不相上下。安古蘭末的布爾喬亞也卷入旋渦。上城的商人提到城關的商人,老是用一種無法形容的口吻說:“他是烏莫鎮上的!”王政複辟以後,政府把貴族放在突出的地位,讓他們存著一些隻有社會大變革才能實現的希望,因而擴大了安古蘭末和烏莫的精神距離,比地理的距離分隔得更清楚。當時擁護政府的貴族社會,在安古蘭末比法國別的地方更褊狹。烏莫人的地位竟象印度的賤民。由此產生一股潛在而深刻的仇恨,不僅使一八三〇年的革命那麽地令人吃驚,一致,並且把長期維持法國社會秩序的各種因素摧毀了。宮廷貴族的傲慢使王上失去內地貴族的人心,內地貴族也傷害布爾喬亞的麵子,促成他們叛離。因此,一個烏莫出身的人,藥房老板的兒子,能踏進特·巴日東太太府上,確是一次小小的革命。這革命是誰促成的呢?是拉馬丁和維克多·雨果,卡西米·特拉維涅和卡那利斯,貝朗瑞和夏朵勃裏昂,維勒門和埃寧,蘇梅和蒂索,埃蒂安納和達佛裏尼,朋雅明·公斯當和拉美內,古尚和米旭,總之是老一輩的和小一輩的出名的文人,不分保王黨進步黨。特·巴日東太太喜愛文學藝術,那在安古蘭末是荒唐的嗜好,大家公開惋惜的怪癖;可是我們描寫那女子的身世的時候不能不為她的嗜好辯解。她是生來可以出名的,因為處境不利而埋沒了,她的影響決定了呂西安的命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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